劉學成 x 葉梓誦 x Ren [email protected]執嘢 x 鄧小樺——方圓讀書會:執.拾.斷捨離(不了)

報導 | by  虛詞編輯部 | 2021-06-25

收拾,一個尋常不過的動作,卻總會觸及收拾者內在的部分。一張褪色單據、一個人、一個地方、一個時代、一段回憶,在囤積與清空的過程中,總會讓人回看及整理自身。香港文學館第七期文學及文化專刊《方圓》以「收拾」為題,於日前舉辦了讀書會「執.拾.斷捨離(不了)」,邀得劉學成、葉梓誦、Ren Wan及鄧小樺作嘉賓,分享收藏整理的軼事,以及與「收拾」相關的書籍。



一個收藏家的自我修養


藝術家及收藏家劉學成自小便與舊物結緣,小學時常在摩羅街、擺花街一帶的夜攤搜購別人不要的砂煲罌罉與舊單據。這個癖好延續至今,所居舊區清拆時,他會去垃圾房撿拾舊傢私,曾撿來年代久遠的五筒櫃、圓形凳等,由此尋幽探秘。「起初是進行考究,後來我把舊物融入藝術創作中,以平衡藝術品的虛與實。」


由興趣發展成志業,劉學成工作室的藏品多得由地板堆到天花。他最慣常的創作模式,是以物料作為出發點,「從工作室隨手拈來一件舊物,然後用手摸索物件的線條、形狀與質感,如陶瓷冰冷滑溜,木頭溫軟,石頭冰凍,由此得到官能刺激。這些別人眼中的垃圾,就是我的靈感來源。」多年前,他曾在名為「詩前想後」的個人展覽中,把一塊爛木雕成綠色的螺,放在一塊從垃圾站撿回來的木鏡上,呼應的正是劉禹錫〈望洞庭〉的兩句詩句「潭面無風鏡未磨」及「白銀盤裡一青螺」。


提起「翫物」,鄧小樺憶起古物收藏家沈從文曾在其著作《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中,自言可單憑觸感推測出古物的年代。劉學成解釋,這個考據方法名為「上手」,曾有古董店老闆拿來兩件一模一樣的清代琉璃器,著他猜測年份,單憑肉眼無法判斷,但用手掂量竟覺兩物相差甚遠,「比較重的那件來自雍正,輕的則來自光緒,因清末國力較差,材質密度便較低。」


作為一個專業收藏家,劉學成對古物鑑賞與收藏自有一番鑽研,但最難倒他的,是古書收藏。他自言工作吃力不討好,「保存古書需要經常翻揭,但翻揭時要小心,有些人會帶手套揭書,反令觸感遲鈍,容易揭爛。所以每次揭書前我都會先洗手,確保雙手沒有太多油脂和汗才逐頁翻揭,有時也借會用竹支。」再者,香港蟲蟻多,每逢五六月天,他便要做除蟲防霉的工作,「用宣紙摺一個小信封,用針刺出一些小孔,然後把磨成粉的香草、樟腦倒進去。」至於較古舊的書,更要拿到大街上曬太陽,劉學成笑稱是年度盛會,完成這一大堆工序需時十月,但相距兩個月後,又要開始新一年度的整理。



知識整理師的「卡片盒」筆記


劉學成收集古物,《Sample》總編葉梓誦則以科技整理知識,只因在公在私,他都有儲存知識的需要。他自言「大腦失常」,不過幾年大腦記憶就會清空一次,「把讀過的書、寫過的筆記忘得一乾二淨,但作為以寫作謀生的人,無法把讀過的書轉化為文章等於浪費時間。」與此同時,總編工作迫使他鑽研不同範疇的知識,於是他一直都在尋找整理筆記的方法,因爲「如何寫筆記,就決定了一篇文章如何寫。」


葉梓誦曾仿效羅蘭巴特寫flash card的方式,把筆記寫在cue card上,試圖調換小卡次序組合出新想法。「後來cue card太多,我每次都要把整疊看完,卻無法弄清卡與卡之間的關係。」直到近年,他發現德國學者Niklas Luhmann研發的「卡片盒筆記法」(Zettelkasten )非常有效。同樣是以小卡抄寫筆記,「卡片盒筆記法」卻強調筆記不能硬抄,而是需要轉化,並為每張卡編號,假如日後有相關的新想法,就擴充原來的編號,如「1.1」後便是「1.1a」,如此類推。葉梓誦解釋,「Luhmann認為我們抄摘的所謂筆記,其實只是一個普通訊息,我們需把兩個或以上的訊息連結對比,才能進行思考,故他把與卡片盒的溝通形容為『有創造性的關係』(productive relationship),是一種互動、隨機、可隨意翻閱並加插新想法的整理方法。」


葉梓誦現在使用的應用程式「Obsidian」便參考了「卡片盒筆記法」,他指,「有別於功能過於簡陋的Simplenote,或是可把網頁內容直接嵌入App內,結果卻變成圖片亂葬崗的Evernote,Obsidian讓用戶寫筆記時,可用方括號框住某個關鍵字,隨即便可開啟一個新頁面。當你要寫作時,就可把關於這個關鍵字的所有頁面同步開啟,並隨意調配使用。」而Obsidian的另一重要功能,更是可把筆記化為「網結式」的圖表,讓用戶觀察自己的思考路線,「可能幾個月後,你會發現某條線路可以駁去另一條線路,這就是近年大熱的『個人知識整理』(personal knowledge management),把資料整理好後,這個資料庫就成為你的第二大腦,當你從中搜索時,就能把你的資料庫貫通,即為Luhmann稱的search impulse。」



無痛斷捨離,讓舊物找回對的人


葉梓誦擁有「消失的焦慮」,但「JupYeah 執嘢」創辦人之一的Ren Wan卻恨不得把一切清空。只因母親的囤積癖,讓Ren很抗拒物品堆積,「囤積是壞能量的累積,我們用很多錢換一個空間回來,怎會反被物件佔據空間?」故Ren獨居後便維持著一個簡約的居住環境,最近一次搬家,她所有物品僅有「一板貨」。她直言,「我有清空的癖好,在收拾與丟棄的過程中找到快樂的所在。」


由此Ren成立「JupYeah 執嘢」,希望讓人清空家中舊物,並透過以物易物的形式,讓物品適得其所,回到有需要的人手上。即使每次換物時總會剩下大量沒人取用的物品,「JupYeah 執嘢」團隊仍堅持把這些物品送回倉庫,花費大量時間一一分流,只因他們堅信「只要找到真正合適的人,每一件物品都有用。」故每逢有參加者抱著「扔垃圾」的心態,聲稱只「捐贈」物品卻不易物,Ren便特別憤怒,因為他們成立初衷是「希望鼓勵大家減少消費,而非丟了舊物就買新的,二手物品一定要回到大家的生活,才可有空間繼續循環流通。」


鄧小樺聞言笑道,以亂見稱的她最怕有整理癖好的人,但經常賣二手書的她卻很理解「流通」這個概念。「即使我很多書都想擁有,但賣舊書時,我更希望舊書可以貨如輪轉,如創辦曙光書店的馬國明先生所言,書店只是一個中轉站,最終都要回歸愛書人的手上。」故每次賣書後,鄧小樺都會刻意留下一兩個紅白藍膠袋的書,希望下次再賣時,能為這些書籍覓得好歸宿。不過鄧小樺亦強調,減少消費與循環經濟的概念不全然適用於二手書市場,「因為書有別於一般商品,絕跡於市場的二手書,不用推廣亦會有人購買,而且知識沒有時限性,總會有用得著的時候。」



「收拾」書籍大亂鬥


由收集整理講到書,四位嘉賓各自介紹與「收拾」相關的書籍。鄧小樺先推介兩本有關「囤積」的書:《收藏無物》與《亂好》。與2010年開始流行的斷捨離概念相反,2012年出版的小說《收藏無物》講述一個有囤積癖的教授,因積存了兩噸舊物而與家人發生爭執,於是他嘗試把自己的藏品列舉分類,由此檢視自己的收藏癖好及人生。主角的行為讓鄧小樺覺悟「收拾人生」之重要性,「在周耀輝與黃照達在2005年合辦的《房子尾尾》展覽中,有一個四十九格的書架,每格都是家中未處理好的事物,如沒有看的戲飛、分手遺物,還有食了一半的朱古力。人到中年,我也發現自己有很多unfinished business必須去好好清理。」至於推介《亂好》一書,鄧小樺則笑言是為了「捍衛自尊」,「曾有一段時間,Facebook上有一個名叫鄧小樺的群組,群組裡的照片不是我,而是一些混亂的地方,可見鄧小樺三個字就等同亂的意思,此書就是要為亂人辯護,亦即是我。」她隨即列舉書中的有趣語錄,如「很多天才的桌子都很亂,例如愛因斯坦」、「如果書桌亂七八糟等於腦袋亂七八糟,那麼一張空空如也的書桌又代表甚麼?」作反攻。她逐指,「有時亂才會產出創意,而亂與收拾其實一體兩面,正如《收藏無物》中的主角,竟能有系統地把數千張吞拿魚罐頭貼紙一一列舉,分出品牌與種類,那是很強大的整理術。」





Ren介紹的書籍則與清潔及整理有關,那是松本圭介的《小僧大掃除》,講述日本僧人如何在寺院大掃除。曾體驗短期出家的Ren指清潔是一門學問,「我在十一天的出家過程中都沒有洗過碗,我們每次吃飯時,都會特地留下一塊菜葉,待飯後把熱水倒進碗中,以菜葉抹乾碗汁,然後再把水喝掉,最後則以手巾把碗抹乾,整個過程都沒有浪費過一滴水。」她又指,僧人認為洗手間是供我們排走不潔之地,必須示以尊重,Ren在短期出家時,每天都把廁所洗得乾乾淨淨,洗手盤用過後也會抹乾,好讓下一個人使用時能如新的一樣,「這些絕非普通清潔那麼簡單,或許有點獵奇,卻帶有反思。」



葉梓誦則帶來了英國哲學家Simon Critchley的半小說半自傳作品《Memory theatre》,故事講述一個誤以為自己即將死去的哲學家,希望在死前追求所謂的「Total recall」,記下世間所有知識。於是,他打造了十二個哲學家的雕像並把哲學史刻在其上,並相信隨著雕像轉動,他在死去一刻便能獲得完全的知識。「當然這最終是失敗的,哲學家自覺生命意義盡皆丟失、被掏空,而這個故事要表達的便是整理知識、記憶的不可企及。」



劉學成在介紹書籍前,笑言要先為自己澄清。他解釋自己並非喜歡囤積,而是希望讓古物得以留存,「有次我在垃圾站救回了幾箱由清代流傳至今的打齋佬文物,這些文物若沒有人收藏,就會永恆消失。做研究藝術有時需要憑證,物品在我這裡只是暫存,其實我所有藏品已有歸屬,如會捐贈給大學圖書館或海外博物館。」而他其中一個暫存物就是乾隆年間沈復寫的古書《浮生六記》,此書教會他在艱難時代好好「收拾」心情。書中記下沈復與太太陳芸落難後苦中作樂的經歷,如陳芸知道沈復喜歡種花,便心生一計,從灶頭把黑炭翻出,插入盤中,跟沈復說是靈璧石;又有一次,沈復想賞花飲酒,芸娘便抬著一個雲吞檔到山邊親自下廚。「沈復與陳芸在困境中仍能自娛自樂的精神,很適用於我們眼前的境況。」



斷不斷,理還亂


讀書會中,有參加者指她透過分類與執拾重新認識自己。於劉學成而言,分類是衡量輕重的過程,藏品甚多的他,自言會把物品分為六大類,「最重要一箱是親人遺物,其他則是可捐贈、買賣,或留給他人之物。若要打仗時,我就只會拿著細箱走,其他一切已是無關痛癢。」相反,鄧小樺對所有之物難以割捨,她既想保存自身經歷與記憶,更不想放棄選擇的自由。「我喜歡穿花衣服,但我也會買一些簡約服飾,期待有天或會穿上;我買數學、物理書也是同理,就是相信某天會想去了解。可能有點超現實,但我不想放棄那個可能存在的自己。」Ren便回應指她更喜歡把自己想像成有限的個體,「我們總有無窮無盡的慾望,但我們不能擁有所有東西,我們每天只有一個穿衣服的限額,很多女生總說沒有衣服穿,只因被太多未必最喜歡的東西包圍,沒有空間去買更喜歡的。」


當Ren提到如何以斷捨離的方法擴充我們有限的生命,鄧小樺便慨嘆,「思考人是有限的命題,等於要把人生排序,就會陷入一種不自由的狀態。」因而鄧小樺更傾向將問題擱置,繼續保持現有的多元。這個想法與另一參加者分享的故事相近,她說道,「有一次到拾荒老人家中收拾雜物,我發現囤積會帶來一種安全感。」因此比起斷捨離,她更認為人對物件的依戀是更複雜的命題。


說到底,「收拾」不只是一個動作,往往觸及人之所欲與情感記憶,或囤積,或捨棄,其實我們都是通過收拾,好好整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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