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薰連續被殺事件搜查本部——《新世紀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終》

影評 | by  化蛤堂的寒露 | 2022-08-23

每一種作者都是一個連環殺手,他們固然殺死了不少角色(殺死的也可以是不少陶土,不少大理石裏面的大衞)。庵野秀明也不例外,連他自己必須承認,他最少殺死了讀者所愛的渚薰五次。


日本本格推理鼻祖江戶川亂步早年的一篇短篇小說,叫《算盤上的戀語》。講到一個生性害羞的社員T,暗戀上他鄰座的出納員S。一百年前的宅男唯一能想到的,是每天一早在對方的算盤上敲下一串冗長的數字,吸引S的注意。當時電報還是主流,只要將想說的話譯成電碼,假以時日對方必然會明白,T甚至妄想透過這種方式約女生去遊樂園。結果怎樣?亂步的結局總要 Twist兩次。有人刻意去尋找密碼的意思,也有人選擇督信字面的意思。這故事雖然沒有殺人,卻為日後所有的連環殺手豎起了骨骼。一個人連番不斷地做一件事,必然有想表達的意思,他甚至渴望曝露自己然後有人來阻止他;然而他又必須隱藏自己,擔心自己會被看見,擔心被人識穿了就沒法再說下去。


造動畫也不例外。在日本造動畫是一個商業行為,最初是電視台出錢製作,畢竟當時一家人不過一台電視,作品當然要老少咸宜。後來為了突破電視台的框框,擴闊動畫劇本的題材和面向,才有了預先從出版商、玩具生產商、音樂發行商等等動畫相關企業集資,組成一個「 ◯◯◯製作委員會 」 ,然後再安排到電視台播放的商業模式。而事實上《新世紀福音戰士》(下稱《EVA》)也是當年首批從這種制度下誕生的作品,也因此尺度才跟當時的動畫有這麼不同。然而,所謂的「 ◯◯◯製作委員會 」 實在是各懷鬼胎,音樂發行商只需要主題曲夠響就好了,玩具生產商當然在打塑膠模型的算盤,只要這些都滿足了根本沒人去管這動畫要說甚麼。這本來就是外行管內行,即使他們都派一個人去動畫公司,也過問不了甚麼。動畫導演只要有技巧地瞞住製作委員會,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滲透自己的想法到作品裏面。


可是庵野秀明不是個會說謊的人,他忍不住要在動畫裏面直接諷刺這種商業模式。到頭來SEELE 有SEELE 的劇本,碇源堂有他自己的劇本,只是結局並不一樣而已。片面來看,《EVA》的背景結構,不過是庵野眼中的日本動畫工業風景的科幻演繹。Nerv 和使徒的戰鬥員是一種工作,一集復一集,即使是資歷深厚的分鏡畫師,也沒有必要理解導演的本意,何況是年輕的EVA駕駛員。「站穩,對準敵人的核心,按下扳機。」赤木律子對EVA駕駛員的要求不過如此。


庵野秀明作為碇真嗣


回過頭來,我們也不過如此。九十年代以來,跨國企業席捲全球經濟,有幾個人知道自己工作背後的劇本全貌?所謂變成熟了,變資深了,不過是明白每個上司都有自己的算盤這回事。工作的意義「跟說好的不一樣」,甚至開始懷疑工作到底還有沒有意義。加上九十年代初日本的泡沫經濟爆破,再沒有紙醉金迷這種麻藥的日本新生代更加體驗到這一點。明明電腦都不會用,只是因為終身制時期入職就能坐享其成的上司比比皆是。「為甚麼總是年輕人才要面對駕駛EVA去戰鬥這種恐怖的事?」戰鬥的意義到底是甚麼?


《EVA》曾經是那個時代的產物,庵野秀明本身也是。他沒有忘記自己也像碇真嗣一樣,第一天就不明就裏捧著筆桿一個人戰鬥。甚至乎1995年TV版的《EVA》,相對於碇源堂,庵野還是比較站在碇真嗣這一邊。而如果庵野秀明是真嗣,碇源堂的角色原型就離不開他的恩師宮崎駿。


八十年代初,庵野從美術學院退學之後,跑了去宮崎駿的工作室(Topcraft)面試。當時的工作室主要由宮崎駿和高田勳主理,畫風寫實而纖細,看上了庵野別樹一幟的科幻風格,加上在學時期參與《超時空要塞》的製作經驗,彌補當時《風之谷》製作上的人手不足。庵野甫一上班,宮崎駿就將巨神兵的設計和分鏡工作都交了給他。可以想像年輕的庵野像碇真嗣般一臉茫然,「叫你來的目的就是這個,要做就做,不做就回去。」宮崎駿和碇源堂的身形模糊地交疊著。就像同時代的年輕人一樣,庵野必須面對突如其來的責任,每個人都只能一步一步調整自己去配合其他人付予的期望。而庵野默默地記下那叫人進退維谷的心路歷程。


日本人很吃佛洛伊德那一套,尤其精神分析學上將人格分成「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的三分法。或者他們本來就習慣將概念分成三份,「真、行、草」;「序、破、急」; 「守、破、離」。他們習慣將角色分成三元對立,近例有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中的三位男主角:避世隱居的免色、交遊廣闊的雨田,還有夾在兩者之間的主人敍事者「我」;也可以是綾波麗、明日香,還有夾在兩者之間的碇真嗣。


面對無道理可言的重擔,來不及搞清楚事情的動機,手腳必須要先於腦袋行動起來,不暗世事的人往往手足無措。庵野也試過像綾波麗一樣不問情由,麻木地運轉手上的工作。做不來時就不回家,再做不來時連正餐也不去吃,這一點很容易,日本人從來就習慣將自己「社畜化」。不可以給其他人麻煩,也不容易去拒絕,工作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即使如此,宮崎駿對庵野的注意卻沒有太多,尤其庵野在繪畫人物的功力上明顯不足,充其量只是專門負責某特定範疇的原畫師。


從原畫師轉變成作畫導演之後,庵野也試著像明日香一樣,以爭強好勝作為工作的動機。往往以超越其他工作室的精細作畫,色層的多寡和更綿密的幀數,嘗試撼動當時的日本動畫界。結果第一套擔任作畫監督的《王立宇宙軍》在一致叫好的情況下,卻導致制作公司負債累累。


綾波麗、明日香,抑或是碇真嗣,不管是哪一種生活方式都不得要領。明明自己吃了這麼多苦,也扛下了無理的期待和責任,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應,甚至得讓其他人去善後。


1989年,庵野遇到了對《EVA》的誕生影響最大的一套作品,《冒險少女娜汀亞》。一部塵封的劇本,從NHK被發掘出來,因為宮崎駿的《天空之城》熱潮而被擺到庵野的手上。藍寶石的少女、飛在空中的艦艇、女人為首的海盜團,種種的原素拼湊起來可算是宮崎駿留在NHK的一份《天空之城》原案。庵野終於得到了讓宮崎駿注視自己的機會,乃至是挑戰恩師的作品。或者是用力過度,庵野秀明的導演職務在作品剛好完成一半(22話)之後,因為作品題材過於深奧、制作日程嚴重落後及超支等等理由被撤換了下來。庵野也因此短暫脫離了動畫制作的前線。


1995年東京電視台播出的《EVA》TV版,正是庵野秀明人生挫敗期後的首齣作品。由碇真嗣的人物轉變中不難看出,裏面記錄著庵野作為動畫制作人的甘辛。庵野自己也坦承,自己試圖將自己陷入抑鬱症的四年間的自我完全投入到作品裏面。心裏面一直唸著真嗣「不能逃避、不能逃避」般逼迫自己重新投入制作。


庵野秀明作為碇源堂


隨著《EVA》的大放異彩,庵野秀明一躍成為當紅制作人,但他萬萬沒想到《EVA》也成為了御宅族文化的聖典。沉浸在動畫世界的讀者不單寄上大量來信希望制作人澄清動畫的各種含意,更有不滿故事結局的動畫迷以寄刀片一類的恐嚇方法,希望更改劇情。一齣作品無疑使御宅文化變得普及,同時驅使部分御宅族走向極端。「製作委員會制度」的成功令不少企業參與動畫,不僅提高了動畫的產量,專門迎合御宅族文化而生產的作品也如雨後春筍,而《EVA》也慢慢變成了各版權持有人反覆消費的搖錢樹。《EVA》確實如庵野所願,在動畫世界裏做成了新一次衝擊,但衝擊的結果並不如大家所想像。


看到這樣的轉變,庵野不下一次打算將《EVA》這個故事埋葬,包括將1997年上映的劇場版定名為《THE END OF EVANGELION》,企圖取代TV版上較為含蓄的開放式結局而為這齣作品劃上句號。假如以最後的使徒渚薰的死像徵著《EVA》這套作品的完結,在包含TV版和三齣劇場版,渚薰總共被殺四次。


相隔十年,2007年《EVA新劇場版》面世,第一集《序》上映後,當觀眾認定只是舊酒新瓶的高清重製版時,隔年的《破》展現了和舊作之間的極大分歧。新角色的加入徹底破壞了舊有觀眾心目中的完美平衡,庵野更繼舊劇場版後再一次讓明日香犧牲。在早己楚河漢界的「香黨」和「麗黨」中,再一次一石擊起千重浪。第三集《Q》更直接跳躍到故事的14年後,在例行公事一般第五次殺死渚薰後,人們不禁要問: 「庵野為甚麼要跟讀者對著幹?」結果這一問等了八年。


「對不起,我誤解了你的幸福。」薰在《終》的結尾如此自白道。


「對哦,這才是薰(渚司令)你本來的幸福。你要的不是真嗣的幸福;而是要真嗣得到幸福,來達到你的幸福。」加持代替作者說出了渚薰存在和死亡的真正意義。


作者一次又一次握殺了恰如真嗣鏡面反射的薰,他誤會了讀者的幸福是有一個虛構的鏡像去替自己負起無情的責任和指責(代替他戴上DSS頸圈),以至代替他們死去。制作人曾以為動畫之所以動人心弦,就是要演活這種不斷交替的希望與絕望。


回應在村子裏面女班長跟不暗世事的神似綾波說:「雖然生活每一天都像今天也不錯,但現實就是時好時壞的循環。」動畫,或者故事的意義,不就是努力去呈現高低起跌,讓人更坦然面對無常嗎?


這次庵野放棄用難懂的隱喻和一閃即逝的意識流表現,他自覺必須借角色的口一句又一句去說明白。動畫不是讓人逃離現實的二次元兔穴,更應該是讀者去理解和接觸現實的橋樑。


可是,依然有部分人走不出去,走不出這虛構的空間。因為大概只有虛構裏面才有人跟自己一樣,虛構裏的角色都像渚薰一樣理解著,包容著,忍耐著。沒錯,渚薰確實是為了這樣而準備好的。動畫裏面甚至可以做出任何滿足讀者慾望或不安或戀慕或幻想的東西來,所以沉溺在動畫裏面,就像浸潤在LCL裏面一樣舒服。而事實,也有不少追逐利潤的「 ◯◯◯製作委員會 」,不斷製造同質化的商品來讓讀者一直浸泡在二次元的LCL之海。


「這星球上的古老生命都在被商品化(或同質化,英譯:commoditized),所有靈魂都變換成核心,融入無限的EVA之中。這就是第四次衝擊嗎?」碇源堂打開了虛構的Guf之門,赤木律子也不再用一直以來玄虛的宗教符號,直至描述動畫產業面臨的衝擊本身。動畫作品無限地同質化商品化,讀者被轉換成可以數算的東西,同樣的故事無限重製。


「這樣真的好嗎?」眾人以為庵野化身的碇源堂想要創造這樣的一個世界。


「為了這件事,他一直將兩支矛藏到最後。」希望和絕望。律子終於意識到,碇源堂矢志要毁滅它,問題是如何去毁滅一個虛構的世界。


「最初我不知道這件事需不需要真嗣。」作者知道要消滅一個作品,不一定要給讀者一個選擇,他只要不去寫就可以。但他還是讓讀者去選擇,他讓讀者自己選的眼前將虛假的希望和絕望都消耗殆盡。」


庵野知道讀者不會這麼容易放手,他一定會拿著虛偽的希望給自己辯護,不斷掙扎。


「暴力和恐懼,都不可以解決我們中間我問題。」即使寄多少刀片去工作室,甚至妄想放火去將一切都付諸一炬,都解決不了作者和讀者之間的問題。


真嗣放下了矛頭:「我們談一下吧,爸爸。」


庵野秀明作為庵野秀明


有一種講法,日本動畫史上的第一次衝擊是1970年松本零士的《宇宙戰艦大和號》,第二次衝擊是1980年富野由悠季的《機動戰士高達》,1995年《EVA》為動畫界帶來了第三次衝擊。作為製作人,庵野秀明達成了他心目中的目的,他為時下的受眾再現了他青春期所經歴過的知性震撼。然而,不管是業界、受眾、以及他自己都未來得及應付這樣的衝擊。


他只是一味想滿足自己,並沒有好好去想過作品為讀者帶來的意義和影響。將連自己都來不及消化的人際問題赤裸地拋給同樣飽受困擾的讀者,更沒有想到讀者將以同樣的期待希望作者可以給予相應的解答。這種對現實無解的震撼,無意識地讓更多的讀者關上了心靈。更惶論對日本動畫界作出了何種金錢以上的影響。


他自覺必須在25年後的《終》寫下自白。悔過書用不著密碼:生活中的希望和絕望是如形隨影,希望不管用,絕望也不管用的話,不要緊,說用知識和意志(WILLE)撐過去吧。不管放棄自我還是執迷自我還是活不下去的話,就去照顧你在意的人吧,然後你才會發覺也有人一直在照顧自己。


這樣不僅是寫給讀者的情書,也是給自己的情書。只有這種形式的結束,一個作者才能不留遺憾地放過自己。


「碇真嗣的確引發了第三次衝擊,但他不那樣做的話結果大概我們早就滅絕。他既是救世主,也是破壞者。但就算這樣我們還是要感謝你,即使再來一次第三次衝擊。」結局裏面,葛城美里講出了她對碇真嗣,對庵野秀明,對《EVA》的由衷感激。人類之間的信賴和溝通,永遠是理解和誤解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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