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天鵝》的天鵝「重像」

影評 | by  葉嘉詠 | 2021-10-21

電影名字《午夜天鵝》很明顯指向的角色是草彅剛飾演的跨性別人士凪沙。電影一開始便將鏡頭對準凪沙與三位跨性別朋友的天鵝打扮,清純潔白的服飾、鮮豔耀眼的紅色舞鞋與午夜酒吧的氛圍,色調的對比給予觀眾強烈的視覺印象,預示這些「天鵝」的非一般形象。首先出場的凪沙當然是重要的人物,但我們不要忽略電影中的兩位少女:一果和小琳。雖然她們都不一定出現在深夜,但她們也是喜愛跳芭蕾舞的「天鵝」。「午夜」應用於一果和小琳,其實是內心的呈現多於外在的真實,她們的故事可能更加吸引。


既然三位都是「午夜天鵝」,除了三人都跳天鵝湖芭蕾舞,也跟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劇故事有關。這套芭蕾舞劇就是由同一位舞者飾演「白天鵝」奧傑塔和「黑天鵝」奧吉莉亞,令人聯想到《午夜天鵝》的角色設計巧妙之處在於兩組「重像」(double)天鵝,並由一果貫串其中,缺一不可。


希臘神話的水仙子故事裡,水仙子Narcissus及其倒影便是「重像」關係。Narcissus是英俊的少年,Echo是其中一位喜歡他的神,但Narcissus拒絕Echo,Echo得不到所愛而亡。愛神為了替Echo報仇,便令Narcissus愛上自己的倒影。Narcissus因為觸不到「愛人」,抑鬱而終,變為水仙花。這個故事淒美又悲傷,很配合三位「午夜天鵝」的形象。事實上,我們可以將三人分成兩種「天鵝重像」,一組是小琳和一果,另一組是凪沙和一果。


天鵝「重像」1:小琳和一果


小琳和一果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例如她們年齡相約,上同一所學校,都喜愛芭蕾,她們都得不到父母真正的關懷。


一果被母親虐待,沒錢上芭蕾舞課,在在引起別人的同情,但其實小琳更值得關注。雖然小琳的出場時間很少,但她擁有的金錢物質,基本上跟「午夜」沾不上邊,可能就是這種難以直接對等的關係,讓人更想看看小琳與一果兩隻天鵝,到底為何是「重像」,又怎樣「重像」。


如果要說兩人「重像」的契機,便是兩人的共同愛好芭蕾舞了。電影特別提到小琳主動送一果芭蕾舞衣,把母親用錢和關係進入紐約芭蕾學校的「秘密」都告知一果,完全視之為親密友人。


如果兩人只是表面相似的「重像」,便沒什麼特別,所以電影安排兩隻「天鵝」在美好過後表現了恨!回到《天鵝湖》的劇本,王子不就是曾受迷惑,以為相似裝扮的「黑天鵝」奧吉莉亞便是「白天鵝」奧傑塔嗎?原本是眾人焦點的小琳,了解到一果比她有舞蹈天分,便心生妒忌,居然慫恿一果參與私影活動賺錢參加芭蕾舞比賽。電影成功塑造了小琳這位有血有肉的人啊,這樣才顯得人物更加立體。二人一直相親相愛,未免太平淡無味了,也難以造就接下來「二合為一」的超然境界:小琳在天台親吻一果的一幕。這一幕是很動人的,親吻代表親密,也代表小琳和一果「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且天台場景是經過精心安排的,目的是預示小琳再一次出現在天台,然後壯美地落幕。


同樣的天台場景,同樣的兩隻天鵝,二人聽著同一首音樂而翩翩起舞,這是電影最震撼的一幕。不同的是,比賽現場的一果就是鎂光燈的焦點。相反,小琳因傷不能再跳舞了,她在父母朋友的婚禮上也只是新人出現前的過場,甚至連佈景板都不如。電影特意以快速剪接方式營造兩人一先一後地出現的畫面,造成類似重疊的效果,二人從此合成一道流動的生命風景線。


這一幕除了再次強調二人的「重像」關係,更成功豐富了「重像」的內涵。一果一躍成為舞台新星,但小琳的最後一跳跨出了天台,成為真正自由的天鵝。奧傑塔不也是奮不顧身躍入湖中拯救王子?雖然觀眾可能會為小琳生命的消逝而可悲和可惜,但一果是其「重像」,而且兩人的「重像」關係不僅在於相近,更在於一果也是小琳。一果成為了真正的芭蕾舞者,身為「重像」的小琳終於能獲得眾人的注目,不得不說這是小琳相對理想的結局。


天鵝「重像」2:凪沙和一果


這對「重像」關係便複雜一點。電影處處讓凪沙與一果成為「重像」,例如凪沙將天鵝頭飾送給一果,一起變成「天鵝」,但又多次表現她們不能是一對「重像」,例如二人都表示不是自願共處一室,實在帶點矛盾。


電影最明顯地呈現這對「重像」的不可能的是老伯的話:當她們在公園跳天鵝湖,彷如智慧老人的老伯便語帶雙關地說:公主在早上便會變回天鵝,真是悲傷。這就是《天鵝湖》原著故事的情節,也是兩人人生真正的一面,暗示她們終未能成為真正的天鵝,看來是個悲劇。


如果電影只按原著劇本內容,便很無趣了。所以,凪沙從名字到性別,不是有意改變宿命嗎?「凪」在日文是指「風平浪靜」,但他自小已認為自己是女性,過著與名字截然相反的人生。


凪沙和一果的「重像」關係在於繼承,由凪沙一人深夜跳舞,到凪沙和一果二人的「母女」共舞,最後一果獨自踏上異國舞台,都是以紅色鞋子作為意象貫徹其中。這個意象多次出現在電影之中,其中三次很值得討論。鞋子既是芭蕾舞者的重要象徵,也見證著二人命運的改變。《天鵝湖》的故事裡,白天鵝需要等待王子的拯救,才能變回公主,但《午夜天鵝》這一對天鵝,憑著堅毅的信念和刻苦的努力,開創和完滿屬於自己的人生。


第一次是上文開首時提到的,凪沙穿著豔麗的紅色舞鞋在酒吧跳天鵝湖,他的男性身份和鞋的女性象徵是錯配,所以這對舞鞋未能發出聲響,意味著外表美麗的「天鵝」凪沙只能隱藏於黑暗。


第二次出現紅鞋是配上聲音的。凪沙做了變性手術後,希望成為一果母親。導演在這裡的處理很高明,如果煽情地讓凪沙和一果從此相依為命,大概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社會對變性人還是不太理解和接受的,每每充滿獵奇的凝視(例如工廠經理)。當凪沙一步一步離開老家之時,鏡頭特寫凪沙的一對紅靴子。顏色的重複讓觀眾更留意凪沙和一果的「重像」關係,她們不是母女,也可以是其他「重像」。紅靴子的撻撻聲,敲醒的不只是觀眾,凪沙已能以女性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也敲醒了一果,從前凪沙為她賺錢上芭蕾舞班,她又可以為凪沙做些什麼?


這個意象最後重複出現在一果踏上紐約芭蕾舞比賽場地的樓梯上。觀眾一邊聚焦在一果的背影,還有似曾相識的外套,一邊聽著她的紅色高跟鞋的聲音,鏡頭一路由低至高對著一果昂首闊步地踏上樓梯。對比從前凪沙只能獨自在午夜的平地上一步一驚心,現在一果踏著紅色高跟鞋發出的撻撻聲,仿如與凪沙同在,每一聲都在提醒一果,她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母親」凪沙,她要繼承凪沙,以行動宣告自己是從日本躍登世界舞台的天鵝了,正好反擊那些曾經嘲笑凪沙跳天鵝湖的人。導演再次使用平行剪接的技巧,凪沙與一果的美好回憶與一果的優美舞姿,一過去一現在,兩人的「重像」不但超越時空,而且一直延續下去。


總括而言,兩組「重像」關係既相似又有差別。相似的是,一果和小琳成為互相的救贖,一果與凪沙也成為互相的救贖。小琳未能成為芭蕾舞員,一果便替她實現夢想;凪沙希望成為一果的「母親」,一果便陪著凪沙在沙灘渡過最後時光。不同的是,一果為「母親」走得更遠,她以「女兒」的身份(戴著凪沙的頭飾)為「母親」站在國際舞台之上表演天鵝湖,跨越了地域的限制,讓世人都看到女性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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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詠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哲學博士,現於原校任講師。研究興趣包括台灣文學、香港文學、電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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