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光

影評 | by  游欣妮 | 2021-06-22

講座完結之後,她又回到那轉折的路上,向着工作的學校進發。因為明天有外賓來訪,她總不能把東西歇着,假手他人跟進。於是,她只得轉三程車,花個多小時來往兩地。不對,她計錯了。來回車程連同等車、走路的時間,加起來其實要三個小時,即是這天的八分之一時間。要不是偶爾墜入這種往來交通的網羅,她決不體會到原來香港這彈丸之地雖然四通八達,但是從某些地方到某些地方,車程還是有點長,有點曲折,而且充滿等待和不似預期,活像追求任何東西的道路。難怪有這麼一句:「呢程車夠我飛一轉台灣喇!」


縱然迂迴,但她並不認為這八分一時間是浪費的,因為之所以願意付出這些交通時間,是她相信自己在做的是有意義的事。至於有多少人和她有相同的看法呢?她不知道,從來都不知道。然而,這又有何相干呢?反正有沒有人知曉,有沒有人明白都好,事情還是這樣做。這個世界上,許多人、許多事,本來就對很多人,甚至對大部分人都沒有影響,但是,這絕不等於沒有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車子一直顛簸,終於有人下車。終於等到一個座位的她迫不及待掏出笨重的手提袋裡的精緻禮物袋,心裡暗自籌算着大概還有十分鐘就要轉車了,到底要不要打開禮物袋呢?剛才一手緊握扶手,另一手已按捺不住伸進手提袋,摩挲囊中物時又禁不住撕開封住袋口的膠紙,豈料此刻卻又略覺猶豫,猶豫間又把禮物袋放進手提袋裡。禮物袋旁邊冰涼的冷泡茶紙盒上冒出豆大的水珠,一如她背上、額上淋漓的汗。安排講座的老師真體貼細心,說了那麼久,她的確有點口乾,這清涼的茶來得正好,如果不是考慮防疫緣故避免惹人側目,適才在猛烈的日光下等車的時候,她必定骨嘟骨嘟把茶喝完。最後,她還是選擇安份地多坐數分鐘,指頭一再隔着禮物袋掂量卡片的厚度和數量。


她終究未有打開禮物袋,即使心裡惦記着那一大疊學生參與講座後即場寫的小卡片。她曉得,若是錯過了轉車站,自己必茫茫然不知所向。直到登上另一輛巴士,隨滿車或低頭或昏睡的乘客在公路上飛馳。


「你的耳環很漂亮,在哪兒買的呢?」「我常常覺得沒有靈感,現在我終於明白為啥我會沒靈感了。3Q!」「裙子很好看!如果你夠高,一定穿得更好看!^V_V^」「你的方法好像很有用,我會試試看的。」「關於閱讀報告那一段幾有趣,哇哈哈哈哈哈!」「follow我ig:*********,please!」不論是端正的字體、稚嫩的筆跡,或是精美的插圖、趣怪的對白……明明之前素未謀面,這次相遇也不過匆匆一見,她仍感覺有點親切,有點似曾相識,有點像課室裡經常出現的熟悉……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喜歡畫畫,我都不知道要怎樣回答。直到剛才你說起為什麼喜歡寫作,看着在講台上說話的你,我簡直覺得你在閃閃發光!我突然覺得:喜歡就喜歡啊!管他為什麼!」


是的,很多人問過她為什麼寫作,也有很多人問過她為什麼喜歡寫作,甚至有人叫她不要寫作。只是,她思索良久,始終覺得每個人留住生活的方式都不一樣,有人精於攝影,有人擅長繪畫,而她,不過碰巧曉得幾個字,更重要是鍾情文字,偏愛寫作,如果不影響他人,不妨礙生活,何必理清情有獨鍾的原因和底蘊?


她不是第一次聽到別人說看到她眼裡有光,只是她從不覺得自己閃閃發光。她深深相信,是他們的話,他們的眼睛讓她閃閃發光。她知道小卡片上的這一句話,足夠讓她記住很久,亦足夠成為她日後的寫作道路上的點點亮光。


這一刻,因為這句話,她不自禁再次衷心盼望,無論有沒有人看見都好,希望將來有更多人可以為着自己喜歡的物事,默默地、持續地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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