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marł——悼阿當扎加耶夫斯基

散文 | by  熒惑 | 2021-03-23

回頭點算才發現,原來我背後的書櫃裡,波蘭作家的書當中,阿當‧扎加耶夫斯基佔了七本,其餘的多是辛波絲卡,還有兩本米沃什。除了英譯的《Without End》之外,六本扎加耶夫斯基譯書都是出自李以亮的手筆,2020年出版的《永恆的敵人》和《無形之手》讓更多華語讀者接觸他的詩。


他的詩揚名國際當然遠早於此。2001年九一一事件後一星期,紐約客雜誌在特刊的最後一頁刊登了他的詩作〈嘗試讚美這殘缺的世界〉(Try to Praise the Mutilated World),慰藉人心,有人說是這個世紀初最深刻的詩作。


今日是學校假期,朝早醒來躺在床上,這一刻還在學校圖書館Instagram推介《天橋上的魔術師》,下一刻就從波蘭詩人費多奇克(Julia Fiedorczuk)的面書發現一行短訊息「Zmarł Adam Zagajewski」,不難猜到該不是甚麼好消息。果不然。以前朋友聊起扎加耶夫斯基的詩,都說他不經不覺已經70多歲,該拿諾貝爾獎了,但原來終此一生也只是75歲,是肺炎把這位文學巨人提前帶走了。


很多年前在兆基創意書院教書,在塔門的大草坡上跟璇筠帶著同學一起讀詩,迎著風我讀〈嘗試讚美這殘缺的世界〉,讀到最後有天空放晴的錯覺,這就是詩歌的意義了吧,或許沒有改變這世界的甚麼,但是讓我們得到面對它的力氣。


我本來想引用一些他的詩句,但是這實在太困難了——難在取捨。黃燦然翻譯過他的詩,例如〈自畫像〉、〈神秘主義入門〉,早已讓我們意識到若詩人也需要劃分等級,他當屬於「偉大」的行列。他的詩在生活的幽微與格言的強悍之間游弋自如,他自言「沒有童年,只有期望」,但是他的父母親、他那永遠消失而又一直存在的城市利沃夫(Lwów)以及他的成長之城格利維采,一直就是他寫作的母題。他似乎就是從那裡開始,一步步走進這座不怎麼樣的世界,一如很多偉大的詩人,終其一生追尋著詩歌。


唯有純粹是看不見的,

而黃昏趁著光和影

把我們遺忘一會兒的時候

趕忙把神秘的事物移來移去。


他寫這首〈中國詩〉是回應陸游的〈東關〉,短短四行即可見「神秘主義詩歌」的精髓,而這種力量也一直讓我趨之若鶩,到底是如何寫出來的,在如此紛擾的世道、忙碌的生活裡,就像我們在死海中想潛水,實在太不容易。他在〈捍衛熱情〉中寫「我們也總會要返回日常平凡的瑣事裡︰在經歷啟示後,在寫一首詩後,我們要去廚房,決定吃點甚麼;然後拿著電話費帳單,拆開信封。……而這,也是應該的,因為如若不然,在上面等待我們的是瘋狂,在下面等待我們的就是厭倦。」


就像現在我正在趕著寫完這一篇文章(不管它寫得有多糟)、投稿,然後去幼稚園接女兒放學。如果有機會告訴他「準時接女兒放學比琢磨一篇悼念你的文章重要多了!」,他大概會大笑。


幾年前在學校裡辦午間讀詩會,當時還有些同學願意走到五樓的化學實驗室,與我一起朗讀神秘的句子。當時就讀過兩次扎加耶夫斯基了(包括這首〈中國詩〉),也讀過薩拉蒙,其實有點心虛的,如果學生問我這些詩寫的是甚麼,很難不失霸氣地回答「其實我不知道」。我熱愛閱讀它們時偶然獲得的神秘經驗,但是我不懂得如何用手術刀切開它們,像每年的學生總在期待那解剖大鼠的課節。詩歌的器官總是透明的,甚至是反物質的。


原來扎加耶夫斯基也在詩裡寫過薩拉蒙。


「如果我是托馬斯‧薩拉蒙,

我將騎上一輛隱形的自行車一路飛跑,

彷彿從詩歌的籠子裡釋放出的一個隱喻,

對它的自由還不確定,

卻足以應對運動、風和太陽。」


記得多年前薩拉蒙在香港,我冒昧找他拿簽名,他還給了我卡片著我去盧布爾雅那時找他,這當然永遠無法成真。扎加耶夫斯基也來過香港,2014年我們幾個香港詩人在中環聽他讀詩,還合照了,我讓他在《Without End》上簽了名。這群漸漸凋零的詩人們就像一班魔法師,從世界的隱密角落裡施咒撐住了詩歌的天空。扎加耶夫斯基的〈偉大的詩人已經離去〉寫米沃什︰


當然,就普通的生活而言

甚麼也沒有改變,

當偉大的詩人離去。

灰色的麻雀和敏捷的歐椋鳥

仍在古老的榆樹頂上

激烈地爭吵。


最後他從一位偉大詩人之死,想到在世的詩人們應該肩負起某種責任︰


當我們離別片刻

或者永遠告別我們之所愛,

我們突然會感到無語,

現在,我們必須為自己發言,

沒有人為我們發言了

——因為偉大的詩人已經離去。


可是現在連扎加耶夫斯基本人也走了。詩歌終究不穿上醫生的白袍,就算是魔術師也不是那種穿戴整齊閃亮登場的舞台動物,而是像《天橋上的魔術師》中的主角一般平凡無奇,藏身在城市裡面甚至有點過時的襤褸,但是射向這世界的目光如炬,一如洛夫說的「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在〈卡西斯的日出中〉中他這樣興嘆︰


            我們懇求葡萄園

被賦予生命,它們灰沉沉,像塗上一層火山灰;

懇求遠方那些大城市從冷漠中甦醒,

而我懇求別誤將自由等同於混亂,

懇求重獲那樣一種信仰,它連接

可見和不可見的事物,但不鈍化心靈。

在我們下面大海變藍,地平線的輪廓

逐漸清晰,像一條細長的帶子

深情而牢牢地環抱我們這轉動中的星球,

我們看見漁船可靠地搖晃,像海鷗

在深藍色的水面上,而不一會兒

太陽深紅色的圓盤從圍成半圈的群山裡浮現,

歸還光的禮物。


三月二十一日是世界詩歌日,緬甸北方某座小鎮有人遊行示威,從照片看來成百上千,前頭的人拉著巨幅橫額。白底紅字,我只認得「WORLD POETRY DAY」三個英文粗體大字,其他的圓圈文字我連搬字過紙都做不到。是我的前輩(我們以朋友相稱)緬甸詩人颯雅‧林恩今早寄給我看的,他說這是「詩歌的精神。自由的精神。革命的精神。」這些國際作家總是有本事把話講到那麼玄奧,我乾脆老實回答他「我正在寫一篇關於扎加耶夫斯基的文章。」


「詩歌的力量……扎加耶夫斯基向我們展示過了,現在輪到我們。」我學著他也說點無稜兩可的說話,最後補上一句︰「所以別那麼快被抓住 :’(」我的朋友也就不再回話了,互聯網時代裡,「舉起姆指」是一個很重要的發明。


再見了扎加耶夫斯基,我們必須為自己發言的時代到了。忽然記起我的詩集《菀彼桑柔》的序裡就引用過你的詩、還有辛波絲卡老太太的,把這些詩歌轉贈給我的女兒。現在差不多夠時候要接她放學,就先寫到這裡好了。兩位偉大的詩人,將來再見。


波蘭「新浪潮詩歌」標誌代表 詩人扎加耶夫斯基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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