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黃小姐,也談《戲緣》再版重印

書評 | by  致寧 | 2019-01-03

2018年1月3日,電影文化圈人人敬重的黃愛玲小姐在睡夢中遠去。黃愛玲生前是電影節目策劃、電影史學者和教育工作者,而她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影評著作不多,僅留下《戲緣》和《夢餘說夢》(兩卷)。正當黃小姐逝世一周年,她的第一本影評結集《戲緣》由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再版,以表紀念。[註1] 十九年後再版,復由初版設計師陸智昌重新設計裝幀,並重新校訂,由我這個初學者戰戰兢兢地擔任執行編輯。我從未見過黃小姐,她在報刊專欄寫影評的歲月,我大概還未及齠年。她牽著紅氣球飄到老遠後,我方後知後覺地反覆念著她的文字,可也算是我與她的某種戲緣吧。


念故人,若飲醇醪


談《戲緣》,總會提到黃小姐在後記裡寫「看電影如交朋友,也講緣份」,不交心的戲,她就樂得省下批評。這點在書中證據確鑿:開卷連寫六篇情投意合的伊力.盧馬(Eric Rohmer),對於喜愛的導演如皮亞勒(Maurice Pialat)、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利普斯坦(Arturo Ripstein)、費穆、侯孝賢等,她絕不吝嗇筆墨,一字一句都是綿綿情話。即便在全書絕無僅有的批評文章〈時代主調〉,她關心的始終不是個別電影/導演的優劣,而是九十年代大陸電影界四處奏響主旋律的閉塞大氣候。由此,想起扉頁後面第一張相片——尚.維果(Jean Vigo)的《操行零分》(Zéro de conduite)劇照——她寫:電影是⋯⋯自由。

「電影是⋯⋯
自由《操行零分》/尚.維果, 1933
眼神的流轉《太太萬歲》/桑弧, 1947
《小城之春》/費穆, 1948
在空氣中蕩漾的慾望《女收藏家》/伊力.盧馬, 1967
《戲夢人生》/侯孝賢, 1993
演員的魅力 阮玲玉(《神女》/吳永剛, 1934)
瑪蓮.德烈治
源自真實的力量

《踏破鐵鞋無覓處》/基阿魯斯達米, 1987

《戀戀風塵》/侯孝賢, 1987
藝術

《扒手》/布烈遜, 1959


結下戲緣,意味著通往一片繽紛多姿的廣闊天地。在此她不慌不忙地駐足細賞,醞釀出清逸雋永的文章。她的散文式影話少套用晦澀的理論辯析,傾向抒寫直觀上與導演之間的感性呼應,故而自成一家,這些影評界前輩已多稱頌了。[註2] 塵翎更說《戲緣》是最愛,「長置書架的顯要位置,方便隨時取閱,百看不厭[⋯]而這種好,更是無法轉述,只能親自感受。過了一些時日再讀,體會又更深一重。」[註3],翻過書頁方知所言非虛,因其書寫超越一般影評的功能性而兼具文學筆觸[註4],值得咀嚼細味。黃小姐在書裡寫道「看盧馬的電影,若飲醇醪,不覺自醉,那裡面有時間不留痕跡的芬芳」,現在倒過來形容她的影評,想也恰好。


「戲緣」本來是黃小姐的影評欄目,最初用在古蒼梧1989年主編的《文化焦點》,可惜刊物出版了幾期便停辦。[註5] 1997年,她在《凸周刊》寫專欄仍沿用此名。當時黃小姐覺得每周寫新上映的電影壓力太大,時任編輯林錦波為了約得心儀作者的稿件,開出的條件是毋須評論新片,容讓她隨緣寫電影。一年後再應《信報》編輯梁冠麗邀請寫「雙聲道」欄目,她依舊堅持不寫新片,只寫喜歡的電影。及至2000年結集成《戲緣》,固然可見她抱有原則的個性,其中也流露出她對撰寫影評的態度:寫作需時沉澱,不可貪多務得;專精於電影美好的一面,落筆總傾注對電影的厚愛。兩位編輯不約而同給予她極大的自由空間寫稿,足證她是編輯心目中不可多得的一流作者。[註6] 轉眼到2018年,我捧讀著初版《戲緣》,不得不說能遇見這般高質素的文字,煞是快意。


大巧若拙:陸智昌設計工藝

《戲緣》重印不單是重印。再版雖只添上雷競璇先生執筆的跋,最後成書卻有四百多頁,足足比初版多一百頁。究其原因,就是陸智昌特意把文字由橫排改用直排。他舉馬森《電影 中國 夢》和林年同《鏡游》等直排電影書為例,大抵覺得文學性較濃的書籍便適合直排。轉用直排後,字體能稍為放大而版面依然乾淨舒服。有時整個版面只排了文章末行一兩句,奢侈一點留著「抖氣位」也罷,不勉強縮窄行距省掉書紙,視覺上舒適就是了。相信有心的讀者,自會懂得欣賞這種低調的奢華。陸智昌也說,大多數人閱讀直排文字比橫排的更慢,或許靜下心來慢讀,才懂得珍重《戲緣》的一字一句。

陸智昌的設計裝幀風格一向簡潔雅緻,再版的封面更趨向極簡。護封和內封分別採用質感細膩的白色石紋紙和橫紋紙,全個封面大量留白,裸露紙張本色,並恰如其分地印上銀灰色的楷體書名和宋體作者名。對比初版封面那個瘦長流麗的「緣」字,此番字形更顯樸拙平實。去掉所有不必要的雕飾後,洗淨鉛華而又閒靜端莊,全書的基調已定下來——這是一本寧靜的書,遙遙向遠去的作者致意。

翻過低調的扉頁和書名頁,映入眼簾的便是十張「電影是⋯⋯」劇照。與初版的唯一分別,在於劇照明顯縮小了。貫徹下來,全書的配圖都略為縮小,周邊有許多留白。這本是出於現實的限制,因並非所有圖片都能翻查出一模一樣的原圖,搜來的圖檔質素參差就易見瑕疵。但陸智昌亦認為毋須強求用大圖,縮小圖片可減少干擾文字;況且版面安靜下來,反倒更符合全書的基調,那就隨機應變。書頁採用林道群提議的淺米色瑞典蒙肯紙(Munken paper),乃歐洲學術書常用的上佳書紙,訂購運送到港需時一星期。其紙質輕盈,故而四百頁的書拿到手上也不覺厚重。更重要的是,蒙肯書紙能長期保存而不變黃,可以珍藏。

與陸智昌一直電郵往復,我漸漸明白這書的設計並沒有甚麼奧妙之處,可不是大巧若拙。所謂設計美學原則終究是四字真言:尊重作者而已。此刻《戲緣》重印,到底就是那麼一份心意。大抵頭腦未清的平庸設計師,才會想在此書展示花拳繡腿。最難忘陸智昌說,為了堅持基本的排版規範,他要逐頁逐行檢查修正每個逗號句號的間距,盡量避免相鄰行數的標點並排為一條完全的橫線,方得錯落之美。這些毫不起眼的工夫,他都認認真真地做好。無怪乎黃小姐在後記說:「美術設計智哥的工作態度一絲不苟而又傾注了個人的信念與情懷,令人想起在現代社會早已式微的手工業,我是真箇佩服得五體投地的。」


校譯火候:李焯桃督師

再談校訂書稿的工作。這趟首先重新校對了電影外語名稱和電影年份。雖知道初版當年,不是那麼容易翻查網上資料庫。得益於「Play It Again」故影網、電影資料館館藏目錄,還有香港國際電影節歷屆出版物,檢查舊片資料現在方便多了。有些嚴重錯誤也改正過來,例如〈甜美的生活〉末段寫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一頭栽進熱鬧繽紛的酒池肉林裡去了(《愛情神話》〔Amarcord, 1973年〕)」,眼尖的讀者該看得出,《想當年》是沒有酒池肉林的,應改為「Satyricon, 1969年」。又譬如書末的導演索引以國家編排,排在法國的第一個導演竟是「安東尼奧尼」,第一項條目就出錯啦!認真校對起來,其實也找到不少錯別字的。這裡得感謝鄭傳鍏和陳志華在最後階段無私相助,還有實習同學李嘉慧、柯家紈和楊海倫沿途協力。

然後是譯名統一規範的問題。翻譯牽涉到文化美感判斷,原則上跟從香港譯法,較難說得準的舊片名便得看上下文再取捨,避免影響一貫文風。「克里斯.馬克」(Chris Marker)近年在「電影節發燒友」(Cine Fan)已有紀念回顧展,便應改為港譯「基斯.馬爾卡」。「積葵.泰迪」(Jacques Tati)有兩個香港規範譯名:積大地和積葵大地。為避免影響原文節奏,便改為「積葵.大地」。較複雜的情況牽涉多個舊片譯名,〈女神的衣服〉裡寫到瑪蓮.德烈治(Marlene Dietrich)的演出作品就是一例。原文尾段的Dishonored直譯做《不榮譽》,故影網的資料則譯為《忠節難全》。再比較文中其他戲名在故影網的譯法。《情迷摩洛哥》(Morocco)在故影網譯為《摩洛哥情史》、《金髮愛神》譯作《金髮女神》(Blonde Venus)、《緋紅的女皇》(The Scarlet Empress)譯為《桃紅女霸》。由此可見,黃小姐刻意不依從陳俗的譯名,有自己愛好的一套用字。若把《不榮譽》改為古板老套的《忠節難全》,容易留下編輯插手的斧鑿痕。這些地方便不改為妙。編輯顧問李焯桃也提到,「情迷摩洛哥」這些譯名可能是黃小姐在藝術中心當節目策劃時起用的。猶記得臨近付印,傍晚李焯桃就會買個飯盒,一邊飛快用匙子把飯菜餵到嘴裡,還未吞嚥就已目不轉睛繼續審閱稿件。唰的一聲翻到下頁,猛然嘆道:「哎呀!」他又察覺出書稿哪裡不對勁了。馳騁縱橫多年,自然能眼觀六路,得心應手。

自知編輯經驗尚淺,最怕觸犯的大忌是改了不應改的地方。比起改正原文,決定不改有時更難拿捏。例如想像一詞,全書一貫寫成非慣用的「想象」;影像同樣寫成「影象」。而圖像、畫像、肖像等便照用像字。再查閱由牛津大學出版的《夢餘說夢》,也沒刻意區分像和象兩字用法。許是初版責任編輯羅潔顏分開概念性、抽象的東西用「象」;實體的事物就用「像」。既然黃小姐在後記提到本書編輯「傾注了個人的信念與情懷」,嚴格來說那也不是錯字,最終便決定保留原文了。

想象一詞出自《韓非子.解老》:「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其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寫到這裡,難免感嘆斯人已逝。念著《戲緣》裡恬靜優雅的文字,彷彿也能想象你生前的種種美好。看電影如交朋友,你在書裡記下每一段值得珍而重之的戲緣,因著電影文章與你相遇相知的讀者友好,想必也會珍視這段緣份。法國哲人德里達(Jacques Derrida)說:友愛的定律在於一個人總是先於另一人逝世;當我說,你是我的朋友,我們就成為彼此潛在的悼念者。由是我們重新閱讀你的戲緣人生。此刻,我們懷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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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雷競璇先生提供)


注:小題為編者所擬



[1] 《戲緣》初版於2000年3月,現已絕版。簡體版由復旦大學出版社於2011年出版。

[2] 見蒲鋒:〈夢餘 說夢 憶 黃愛玲〉,刊於《明報》,2018年1月7日;鄭政恆:〈夢中說夢說成灰:我記得與我讀過的黃愛玲〉,刊於《端傳媒》,2018年1月6日,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80106-culture-huangailing/,2018年12月25日瀏覽。

[3] 塵翎:〈靜靜走入長夜〉,刊於《明報》,2018年1月7日。

[4] 關於黃愛玲逝世引起的影評的文學性討論,參見匡翹、梁嘉麗、丘瑞欣:〈【光影戲緣】香港影評人論影評〉,刊於《明報周刊》,2018年4月6日,https://bit.ly/2QPprYw,2018年12月25日瀏覽。

[5] 關於黃愛玲的電影文字緣,詳見〈戲緣際會 光影先行〉,鄭傳鍏、周淑賢訪問,刊於《HKinema》,第十一號,2010年7月,http://www.filmcritics.org.hk/hkinema/hkinema11.pdf,2018年12月25日瀏覽。

[6] 見林錦波:〈「任性」的戲緣〉;梁冠麗:〈Remember Me〉,刊於《HKinema》,第四十二號,2018年4月,https://www.filmcritics.org.hk/hkinema/hkinema42.pdf,2018年12月25日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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