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首:〈夢中摔跤〉、〈明天早餐要吃什麼〉、〈思想實驗〉

詩歌 | by  韓祺疇,周先陌,唐華量 | 2023-06-30

〈夢中摔跤〉

◎韓祺疇


他在夢裏摔了一跤


雅各與天使摔跤

元朝與蒙古人摔跤

一隻蟋蟀與牠斷下的前腿對峙


每一個部分

都是自己


每一個自己

都把自己吞進肚裏


山可以分為腳與頂

大群碎石滾下來


成為另一座山

此時頭腦是長在屁股下的


他的夢話中只剩下一個「滾」字


天雷滾滾

天空是我們的一口口吐沫


這麼端莊的世界

像一副畫

裏頭藏了QR Code


這麼類近隱喻

你一掃

就看見無數齷齪的念頭


──你是你自己的總和


這樣隨和的句子

要寫在詩裏


有人會被它摔一跤的



〈明天早餐要吃什麼〉

◎周先陌


我若東道西道,汝則尋言逐句;我若羚羊掛角,汝向什麼處捫摸?──釋道原《傳燈錄》


1.

電話來報,高齡的阿祖又忘記如何回家

母親說兩個男人

曾把他拖入二月底的黑洞

天地玄黃宇宙

的奇異點上

阿祖留下鏤金的遺言:

讀冊,做一個讀冊人


二十二歲,我透過電話

安慰失智的阿祖

告訴他暴力已然遠離,這世間祥和一片

「佛祖有保庇,免驚」

我輕輕吻著話筒,像給一個孩子他的名字

我的名字

是從洪荒的始祖開始,到未知的明日:

「阿祖,汝明仔載早起欲呷啥?」


2.

明天早上要吃什麼?每晚睡前

我問坐在床沿的羊頭男

人們也曾對他的血緣、學名和交配方式

頗感興趣

每晚睡前他會伏在我的身上

把羚羊角掛在壁的兩側

懸空

躲避循跡的獵人


兩隻野牲在床面奔跑

踩踏地平線上的凹陷與突起

阿祖,這是我你不懂的生活

如兩件襯衫

在陽台上把彼此掏空

餓了,我們會先想

明天早上要吃什麼?


3.

「要看去哪家早餐店不會被叫帥哥,」羊頭男說

他整理背包裡的旗幟,把消磁的羅盤掏出來

放一本用不到的詩集,「明天吃早餐看」

床頭的燈閃爍著

沒回來的那個阿祖還很年輕,英俊

用訊號參與

我們不可說的過程


如果夢裡發現一顆星

給它命名泰辣雞腿,法式吐司還是

墨西哥堡?

如果喝了奶茶,明天就會排便順暢

那要不要請敵軍多喝幾杯?


4.

「決定翹掉楚辭了是嗎?」

那張考卷我已準備好回答:

離騷是種動作,可以

哭,

可以沉默

可以上街

也可以淫蕩。

阿祖不懂我在說什麼,他下輩子會懂

遺忘是學習的過程

羊頭男說上那些課全無意義,他都懂

學習是一種解構


咔拉堡就一定要吃辣的

蛋餅要加傳統油膏

選一家早餐

有符合我們意識型態的報紙

我問羊頭人明天有什麼意義?

你看報紙上又有很多人死。阿祖你懂

人們看不見黑洞但思考

黑洞。我也懂,所以每天都要問一個全新的希望:


明天早餐要吃什麼?



〈思想實驗〉

◎唐華量


想像細菌透過顯微鏡看我們,學會變異

而我們看它,學懂分裂

想像眼窩就是恐龍足印,剛好也是

隕石的輪廓

想像魚從此在水樽出生

想像我們倒酒給猴子,牠便成為我們

想像我們都活在火機裡,噠噠

就能鯨魚一樣蒸發


想像沙漏其實

理應橫放

我們儲起所有咖啡因

分給每具屍體,在等待中我們

全部睡去


想像宇宙是一灘油漆

行星永恆地滑倒,而我們

仍可直立,地球是跑步機

想像將上述場景倒進魚缸

或是牛奶盒,依然成立


一塊永遠滑動的肥皂——

擦亮上述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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