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到清朝的荒城——胡清朝詩集《一座城市佈置系統的陷阱來進行殘酷的背叛》序

其他 | by  許通元 | 2021-07-09

(一)

隨著記憶漫步到胡清朝在詩集《一座城市佈置系統的陷阱來進行殘酷的背叛》所謂的荒城。這座荒城直指當年馬來西亞南部的工藝大學(簡稱工大)。那些年的新山還很文化沙漠,更何況坐落在士姑來,當時以大學起家,逐漸發展,還挺貧瘠「荒涼」的工大。


稱之「荒涼」,只因工大範圍寬廣約百公頃,那條外圍通往新山的士姑來-笨珍大道的左側,全屬於柔佛蘇丹恩賜的工大土地,因此可謂地廣人稀。夜漸深入荒城的腹地,身處工大宿舍L34-208的詩人胡清朝如在〈夜讀〉詩中描繪:「……匍匐窗前的甲蟲/被濃濃的霧水凍得僵固」,然後從窗前移至戶外懸掛眼前的孤獨彎月,「恰似迷路在濃霧中/即迷朦又孤單」,還有「橙黃的街燈在濃霧裡一眨一眨/像星光點綴著孤單的夜色」,最後回到房裡,「夜更深,霧意更濃/更寒了我單薄的身軀」。一首詩中出現四個層次漸遞的濃霧,由窗內移向窗外、戶外,再折回室內凍涼了大學生面對考試如濃霧般的心情,倍覺孤單淒冷。在〈荒城在做寂寞的夢〉中,「它夜夜濃霧把酒當/酒囊盡了」,延續了第一首詩的濃霧,可以感覺到工大這座荒城,在夜漸深時,因地偏僻而起大霧,學生們無事可做,亦可更專心鑽研學習。

到了〈漫步荒城〉中,「夜霧/漸的醉意/沿著階梯一路漫步/披蓋了荒城的整座山坡」,然後,「繼續往前走,望去/醉意越發迷朦的夜霧,前方/隱現恰似一座迪斯尼的樂園/唯少了孩童的歡笑聲/也許它的裝飾太過莊嚴了吧!」。從荒城的濃霧到地標的建築物,類似迪斯尼樂園尖塔的回教堂,設計堂皇精美;聽聞地磚吊燈等皆從中東進口,價值不菲。工大是回教色彩濃厚的大學,校徽刻上“Kerana Tuhan Untuk Manusia”(因上蒼恩賜人類),馬來女生大多包裹頭巾,因而有個如此宏觀,座落於工大總圖書館與大禮堂之間,是師生的地標文化記憶;師生輕易會想起迪斯尼式的尖塔設計的回教堂。詩人先提及沒孩童歡笑聲,裝飾太莊嚴。莊嚴的另一個原因是此回教堂的底樓,偶爾充當幾百位學生同時進行的考場。接著詩句依然出現濃霧:


迪斯尼的尖頂柱上透過濃霧

發出微弱的極光

是殿堂派來忠實的守衛把夜守著

鋒利的眼光射在斜坡朦朧的花圃小徑

監視的眼眸

凝固在一對不願歸去的蝴蝶

蝴蝶寧願被眼光凝固

也不願放棄

追求

夜來香芬芳的

自由


這裡出現荒城的「濃霧」角色,已從之前代表「荒城」的象徵意涵,讓微弱的極光,通過迪斯尼的尖頂柱上穿透。然後以蝴蝶象徵在追夢逐蝶的學子們,彷彿在自由的熱戀,充滿了詩集中不少描寫愛情浪漫的情懷。作者在詩集中呈現一種少年情懷總是詩的氛圍。

除此之外,在〈採擷荒城路上〉,「我」是秋天不安又寂寞的葉子,「墜落荒城/倚山丘仰臥/我依螢火的踪跡在濃霧中/朝北方涉獵北斗/夜裡寒霧都深侵我的心/故鄉北斗的盛意/他時常勺一斗酒斟南方的夢/酒/溫暖我的心我的身軀」,通過濃霧描繪詩人或「我」的寂寞之心,彷彿在寒夜思鄉需借酒的溫暖,同時濃霧在這裡也有了讓「我」陷於一種混沌,看不清楚未來,尋尋覓覓的狀態。在這狀態中,有思念北方實兆遠(以北斗做意象)故鄉之情,以南方的酒當做「我」人生那個階段的追求成果,因此需要在南方的荒城裡織夢,慢慢理解與學習所謂的真實世界。這裡的荒城,亦可比喻成另一種人生成長道路必經的重要之站,因為接下來詩中尋尋覓覓的採擷路上,藉著中秋梧桐表達思念之情,途中荒城亦見花季喧嘩,甚至有春風帶來採擷荷叢間的蝴蝶,象徵著愛情的熱戀與美好,及詩的結尾以近黃昏嘆息羊齒植物美麗的死亡,巧妙的寓意了人生的各個重要階段。

在夜深籠罩著濃霧的荒城,是無數的工大生,如清朝慢慢的在混沌中摸索探尋,人生旅程中的重要啟蒙學習過程,尤其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同時也往寫詩的志向發展。清朝在詩中捕捉了大學時期重要的詩的意象,自濃霧,荒城,花季,蝴蝶,慢慢釋放出,捕捉對他而言戀戀難忘的工大--尤其是孤舟這個「文學團體」。

(二)

若在1990年代中,在荒城想逛購物中心、觀賞電影如孤舟成員集體赴新山戲院看王家衛電影,需赴距離20公里的新山市區。或橫渡新柔長堤直往新加坡看《紅玫瑰白玫瑰》或國際文化節目。因此在工大最佳的娛樂,或養成的興趣莫過於閱讀、寫作、聽音樂,有者做詞曲、演繹等(僅舉偏文藝的例子)。這荒涼之域需要文學來灌溉,讓除了以理科為主的大學,多一些人文的色彩;科學加上人文的翅膀,可以飛得更遠,看到更遼闊的世界,尤其是孤舟這批好友。因此這座荒城除了張光達在序中指出的「心靈荒城」,亦是實際現實中的主體荒城,這可在詩集中,多處找到荒城的身影。

認識清朝是在大一參與孤舟之後。最初是同學引領參與,兩星期一次的文學、音樂、電影的孤舟聚會。尤其以推薦及討論文學作品為主,每學期定期「出版」孤舟神話系列創作文學小冊,共有24冊,同時亦正式出版工大文集二冊《多情應笑我》(1992)及《本城花展》(1998)。


工大文集:多情应笑我
工大文集:多情應笑我


工大文集之二:本城花展
工大文集之二:本城花展



當時最常在文聚見到的孤舟學長乃曾志偉、胡錦偉、黃志源、葉淑芬、王梅珊、林錦繡、潘萍麗等,當然還有當時以舒陶為筆名的清朝。後來許維賢(筆名翁弦尉)從吉隆坡分校回返,林健文也較常瞥見,還有更年輕的梁靖芬、房斯倪、楊凱斌、丘偉榮等。清朝告知,孤舟是他在工大一個美麗的夢,其實亦是很多孤舟成員編織的美好文學之夢。清朝在〈採擷荒城路上〉中書寫:

當下午正困盹著

風季就跑到我耳邊聒噪

他兜翻我上空蹁躚飛舞

啊!原來荒城也有花季喧嘩


此花季喧嘩,除了象徵愛情,同時亦可反映到文學上的百花齊放。清朝當時曾分享他喜歡的詩人作品,楊牧、鄭愁予與洛夫,稱說他們早年的詩集,幾乎陪伴了他走完將近七年的荒城築夢歲月。當然還有孤舟的文友們,大夥兒成為最好的文學夥伴。

清朝在我加入孤舟的第一年,捎來了〈也想想搖滾〉、〈子夜很納悶〉,後收錄於當時我合編的孤舟神話系列之十三《掉進記憶的鐘樓》。翻閱清朝更早年刊登的作品記錄,在孤舟神話系列中,尚可尋獲的是〈學者〉發表於1990年10月的《夢緣:孤舟神話系列之五》;然後是收在1992年工大文集《多情應笑我》的〈生命,成長〉、〈吹落秋葉那一季〉(以中學時的小朝子為筆名,屬中學時/畢業後的作品);〈夢蝶〉收錄《夢見大海:孤舟神話系列之十》(1993年3月);〈兩顆心〉收錄《清水芙蓉:孤舟神話系列之十一》(1993年10月)。比較重要的是在電腦理科教育系榮譽學士畢業前,清朝與阿耶(葉淑芬)合編了《不入流:孤舟神話系列之十四》(1995年2月),裡頭收集了多首新詩作品,猶如畢業詩展,一次性展示其當時重要作品,似乎是他創作上迎來的首個高峰,其目錄如下:

〈我的心移山而居〉/〈我和你釀陳年的酒〉/〈採擷荒城路上〉/〈不題〉/〈雨到小鎮來〉/〈魚說〉/〈告示牌:受保護動物〉/〈默然〉/〈偈〉/〈蝴蝶〉/〈給二十歲〉/〈黑夜〉/〈七月〉


不入流:孤舟神话系列之十四
不入流:孤舟神話系列之十四


這冊好看的小詩冊,無論從封面、內頁的用心設計,插圖應用,篩選收錄的詩作,皆是清朝修煉成「正果」的一個見證,讓孤舟同仁即嘲諷又羨慕地說是離別紀念特輯,而且維賢與健文畢業時,也「效仿」如此做法,編了另一冊孤舟神話系列的雙人詩合集。

《不入流》中的詩篇,除了〈我與你釀陳年的酒〉,〈默然〉修訂成〈奉予〉,〈蝴蝶〉修訂增添行句成〈漫步荒城〉,其他詩篇也經過時間的洗禮,蠻大篇幅的在修訂後,出現在此詩集。若對比起來,可見清朝文字的成長歲月,逐漸往成熟的岸邊靠攏與領悟。


除了編《不入流》,清朝還曾合編《夢見大海:孤舟神話系列之十》(1993 年3月)、《清水芙蓉:孤舟神話系列之十一》(1993年10月)、 《候鳥:孤舟神話系列之十五》(1995年3月)。同時也參與1992年工大文集《多情應笑我》及工大文集2《本城花展》(1998)的編委工作,後者還收錄了〈七月〉、〈小丑的悲哀〉、〈給二十歲〉。

候鸟:孤舟神话系列之十五
候鳥:孤舟神話系列之十五


清朝在工大的歲月,因孤舟文友鼓勵,參與了1996年第11屆大專文學獎,並以〈一座城市佈置系統的陷阱來進行殘酷的背叛〉,勇奪次獎,令當時擔任評審的張光達另眼相看,因那原本是他心目中首獎的作品。今次出版詩集時,我建議以此詩為書名,夠長夠難記,卻讓讀者印象深刻,搞不好是至今最長書名的詩集,同時亦是此詩集最好的一首詩之一,可見其野心,用心,對詩藝的掌握,與組織能力。

清朝在〈憶二故友〉中處理了學長摯友--志偉與小葉子(麒祿)的紀念詩,兩者都是他在文學道路上的師友,尤其是後者,影響了他最初在中四開始寫詩,還替他取了玩票性質的「小朝子」的筆名(可從《多情應笑我》中找到雪泥鴻爪)。在中學時期,清朝較多閱讀本地作品,如王濤、溫任平及天狼星諸子、遊川、方昂、小曼、吳岸等的詩作,亦從圖書館借閱的海外詩人徐志摩、冰心等詩集。此詩中的首個部分,懷念孤舟的學長志偉,特別安排他乘一語雙關的「孤舟」入夢,漂行許久的帆破,「身上烙印著許多印魚化石和蘚腥味」 。詩中描繪他的輪廓病態,增添的滄桑讓人想起志偉舊病復發的容顏,然而對文學的堅持,清朝形容仍然偉志滿滿。那時的志偉,不僅是繼續創作不少詩作,想重航孤舟最後的浪漫夢想,打造孤舟工大文集之三,重新「編排」過去神話系列的大部分作品。

而清朝,在1998年離開工大投入忙碌的工作後,暫且耽擱創作,進入人生打拼事業的黃金十年。一直到2004/5年無意間在工作場合偶遇志偉,常約飯局聊天。 2006年,志偉告知要重編工大文集之三,經他鼓勵與啟發,清朝重新出發,縱然無法參與新工大文集的工作,卻重執筆寫了一兩篇詩作,採集生活的詩句,之後也少量的以樵源筆名刊登作品;甚至在近年構思這冊詩集,下一冊詩集等,回歸文學創作的初心。正如寫給志偉的詩所言:「夢/喚醒我/當年的孤舟是不孤舟/曾經不棄的為荒城裡的沙漠/編織浪漫的綠洲/你再次從風中/呼喚我,是時候/揚起詩的帆!」志偉對文學始終熱誠的精神,似傳燈延續到清朝詩歌的創作上。文學創作可以是一生的堅持與志業,若上天賦予此天賦與責任。與清朝共勉之。


荷塘月色安然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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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其他文章

許通元

南方大學學院商系產業管理高級講師、馬華文學館主任、《蕉風》執行編輯、《南方大學學報》編委。曾任《南方大學學報》圖書館館長、通識教育學士課程的「電影、文化與文學」、「經典導讀」、「馬華文學」講師、及柔佛州作協聯委會主席。著有小說集《雙鎮記》(2005)。2011年在台北秀威出版極短篇小說集《埋葬山蛭》及散文集《等待鸚鵡螺》。2014年出版詩集《養死一瓶乳酸菌》。2018出版短篇小說集《我的老師是恐怖份子》。編著有《有志一同:馬華同志小說選》(2007)、《號角響起:馬華同志小說選2》(2019)、合編著《新加坡華文文學五十年》(2015)、《魯迅在東南亞》(2017)、《五四在東南亞》(2019)、《從婆羅洲到世界華文文學:李永平的文學行旅》(2020)等。自2015年開始至今,籌辦「南方文學之旅—聽聽兩岸三四種聲音」廣邀新馬中港台作家文學朗誦巡回已舉辦了15場。曾擔任文學獎、詩歌朗誦、短片、演講、辯論比賽評審。合導相關棋子的紀錄片《隱現之間》(Faham),在2018年11月的馬來西亞柔佛州的自由電影節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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