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菜慢火滾八樓與我

散文 | by  黃衍仁 | 2018-08-03

(編按︰二零零零年底,香港特區政府為了便利行人,正式宣佈永久實施「旺角行人專用區計劃」,禁止車輛於特定時段進入位於西洋菜南街介乎奶路臣街與豉油街之間的行人專用街道。「旺角行人專用區計劃」實施了十八年之後,油尖旺區議會近日以表演者「阻街」、「吵鬧」為由,連結會內的建制派勢力,通過「殺街」議案,要求政府部門研究終止「旺角行人專用區計劃」。身為社運組織「八樓」的成員,音樂人黃衍仁那時見證了「旺角行人專用區」公共空間的開拓時期,曾在西洋菜街組織街站及街頭聚會等活動。本文於2007年發表於《今天.香港十年》專號,當時署名黃守仁,不但記錄了作者參與「八樓」及使用「旺角行人專用區」的心路歷程,對於「旺角行人專用區」的發展史,此文更補充了鮮為人知的抗爭一頁,有歷史整理及鉤沉之用。)

 

(黃衍仁按語︰這是寫於十一年前,一篇有關西洋菜街、自治八樓與我的文章。西洋菜街行人專用區,是我的啟蒙之地。公共空間、對話、協商、自我管理……當時八樓的朋友帶著這些概念走進這個「區」,以近乎怪胎的姿態在裡面滾動了幾年。那是未有Youtube、Facebook的年代,我們在「區」內討論社會議題、播獨立影片以至紀念六四。沒覺得要鬥大聲,因為這是我們從根本討厭的事情。希望和街坊用家直接溝通,因為不想將這權力交給管理者……)

 

又薄,又欠場景的故事

我生於一九八五年,小時候通山跑、在街上玩波子跳大繩幫全家買餸做飯拉著大人的衣衫偷進戲院等等各種有趣事都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我這一代的小孩玩意都比較悶,電視遊戲機漫畫閃卡,都好像講完了大半個童年,而這些玩意,一間房就夠玩了,何況我其實連遊戲機和漫畫都沒啥興趣,可能因為沉悶,那些十二歲前的記憶都愈來愈稀疏了,像一本又薄又欠場景的故事集。

 

十二歲那年,我等著上中學,香港等著回歸中國。小時候都總愛看表面,望著電視裡行政長官候選人之一吳光正貌似叮噹裡的「牙擦仔」,就怕他會當選。除了世界末日,這應該是孩提時代少有地為社會的未來擔心。

 

上了中學的我成績普通、不玩任何運動、不喜歡聯群結隊、也不喜歡聯群結隊的人。老師說我的素描好,便以為這算是有一技傍身。在那些巨型藝術書內我知道了超現實和達達主義,中二、三開始聽音樂(這些現代藝術和搖滾音樂後來都成為我理解社運的重要資源),而其他同學都在努力讀書或在擔心不努力讀書的後果。我家不富、父母不嚴、學校規管不緊、我看上去像「乖」學生、沒有壓力、也沒有東西需要反抗,因為外界只令我感到不痛不癢,但這種不痛不癢絕不是自由。之後我在公開試的成績如我預料的普通,早就沒想過上大學了。

 

以我這種性格、興趣和遭遇,如果成長於七、八十年代,如果沒有認識「八樓」(學聯社運資源中心),很可能我就不會去接觸社運。而我於中四那年遇上並留下參與「八樓」,也不能說全是巧合。我的中學同學林森的姐姐是當時核心的參與者,林森上來學結他,我就跟著他上來了。

 

現在的我會說八樓內是一班在生活裡、在行動中都堅持激進的人,多於一個香港傳統意義的社運團體(後者令我想到層級、會員制、單一議題、投票式民主……)。

 

之後有太多事了,我快要忘記最初認識他們時的感覺。

 

八樓

在遊行中的小隊

在紀錄片的畫內音

在挑撥但誠實的對話裡

在「大聲公」內傳來的小話

在集會後的熱鬧

在街上零散的歌中

 

如果童年代表的是誠實、反叛、對成人世界的虛偽特別反感、在街上亂玩而不擔心等等的話,我的童年是在八樓裡真正開始的。而我這童年的主景就是旺角西洋菜街。

 

旺角行人專用區計劃永久實施

 

*************

 

旺角行人專用區計劃將於本星期五(十二月十五日)起永久實施,標誌行人的優先使用權進一步得到肯定。

 

由該日起,車輛逢星期一至六(公眾假期除外)的下午四時至午夜十二時期間不准進入西洋菜南街介乎奶路臣街與豉油街之間的路段。

 

運輸署發言人說:「市民愈來愈認識行人專用區計劃;旺角行人專用區試驗實施數個月期間深受歡迎,正好反映了這點。」

 

「路上沒車,走起來才覺安心、舒適。行人專用區這概念自然也就可以鼓勵市民儘量步行,養成環保生活習慣。」

 

「由於市民對該專用區計劃反映良好,加上油尖旺區議會的全力支持,我們略作調整,把試驗期間只於星期日實施的行人專用區安排也應用到公眾假期上。」

 

在星期日及公眾假期期間中午十二時至午夜十二時,車輛一律禁止進入下列部份時間行人專用街道:

 

* 通菜街介乎亞皆老街與登打士街之間的路段(不包括通菜街與山東街交界)﹔

* 西洋菜南街介乎亞皆老街與登打士街之間的路段(不包括西洋菜南街與山東街交界)﹔

* 奶路臣街介乎花園街與西洋菜南街之間的路段;及

* 豉油街介乎花園街與西洋菜南街之間的路段。

 

發言人說:「這樣,行人就有更多時間享用更多專用街道。」

 

旺角行人專用區計劃今年八月首次以試驗計劃形式引入,是運輸署一系列改善行人環境及加強道路安全的計劃之一。行人專用區計劃一般透過封路、交通管理、行人道擴闊和美化等措施來達致效果。

 

發言人說:「將來,行人道擴闊完成並配上不同顏色的路磚後,走在旺角繁忙的街上就不單是種安全舒適的經驗,還應有煥然一新的感覺。」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三)

 

那時叫作「戀戰西洋菜」

特區政府於二千年開始在多處購物旺區首次設立了行人專用區,上面就是當時的一個報導,當局不斷強調設施帶來的方便、舒適,當然,那是指向更多的行人、更多的消費。

 

西洋菜街是香港其中一個最有名,又最擠逼的購物區,從前我未想過可以在這街上停留超過十五分鐘。它不像現在的尖沙咀,四處都是大店名牌Chanel Prada,也不是女人街的所謂低品味平價貨,它是「真係乜都有」,由食到書,由影音到化妝,挑起並滿足著各式欲望。除卻溝通的欲望。

 

對應著這個「旺角行人購物專區」,八樓於二零零一年尾開始了一場維持了數年的公共空間爭奪與表達的實驗,初段我未參與,真想知他們最初是如何構想出來的。到中後段我才認為自已正式投入。

 

逢星期六,八樓的朋友都會用數小時聚集討論,準備當日的「街站」。這種「街站」是毫無預設形式的,我們在路中央、或走到一旁,無論是只玩音樂,跳繩,跳舞,不動,坐著,或擺明車馬在說話、在派單張、問、在旺角地上點蠟燭、在維園悼念六四(每年六四香港人都會到維園悼念六四,十多年來成為每年支聯會例行活動,維園外的香港始終一片寂靜)、反基本法二十三條立法等等,不論內容,其實都有著同一種姿態:這條視線被招牌攔阻的街,可不斷改變,可不只買賣,亦可以和所有人發生交流。

 

還記得那時政府有一個硬銷基本法的廣告,其中一幕是街上一對父子,父一手二胡,子一把電結他,中西合璧、並駕齊驅、親情洋溢,同時氣氛虛幻,因為我想沒幾個香港人見過近似情境,其實,香港人也不太懂分辨乞丐和街頭賣藝者。

 

而八樓搞的街站,對當時的香港人來說,就一定更難理解了。我們貌不似乞丐,表演毫無娛樂性,說它是示威人數又少得可憐。身處其中,當時我自已的感覺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一定是刺激多於尷尬,員警身負重任,少見多怪,份外緊張:「你們哪位負責人?知否街頭表演要申請?你們這樣子我隨時可告你們阻街,麻煩拿出你們的身份證……」

 

我們共識了不會向政府申請,亦普遍不認同一般情況下要向員警出示身份證,我們都相信街道使用者之間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每次我們都對員警如是說,而這些想法,一度陌生得令他們停止收聽。有一次我們就拿那基本法廣告來反問那員警,為何那對父子可以在街上玩音樂,我們就要被諸多制肘。這幾年來,無論我們用哪種形式去活動,都仍然會被員警找麻煩,五年後的今天你走上西洋菜街會看到好像多了許多自發的活動,這不是因為管理者直線地走向寬鬆,而只是部份團體用大量時間持續活動和傾向對員警妥協的態度換來的效果。

 

不過,這些不合作當然也是相當好玩的,這讓你知道有一大部份員警都是又笨又不講理的,你一跟他們認真討論,他們就怕了。

 

擾亂頻道

有一把聲音會告訴我︰「在適當的場合幹適當的事。」

 

示威牌於遊行時舉起,到藝術中心裡做實驗劇場,

 

在bandshow裡玩搖滾音樂,在詩會裡唸詩,

 

在既定的場合被預設的人消化自己或你,這是一個搖控器陷阱,因為我們都認為自己會有習慣的頻道,必要時就轉台。

 

八樓的西洋菜街實驗就肯定是以身試法,擾亂視聽,並要將事情混為一談,在買賣吃喝玩樂的身旁直言那不在背後的危機。

 

這個定時的實驗,中期也經歷數次轉變,也一度缺人,試過變成「人民論壇」,放數支咪於路中央邀途人討論並以音響器材將聲音廣播,也試過就著一些社會議題現場訪問行人,然後轉播,這可以算是較被動的一段時間,直至零三年中後,有朋友開始構思街頭電視台,後來就成了「眾融頻道Not My Channel」,這也是我投入度最高的一段時間。

 

開台的時間是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那年頭未有Youtube、西洋菜街的強迫性巨型電視還未興起(現已有三大個!),我們找朋友訂造了一個可以放四個十四吋電視的有輪衣櫃,一開兩面,像怪物一樣站立於路中央。每次我們都以最少三個的人力從八樓(位於太子),經歷五六百米充滿人的兩三條街,推到西洋菜街。這衣櫃怪物的形態比之前的街站引來更多注視,有人看兩眼就將我們判為「搞藝術」的,然後大步離去、有人看到示威遊行警民對峙的畫面,便過來,像看熱鬧、有人站著看了超過一小時,不發一言、但從來只有極少人坐在我們放於地上的毯、有時片還未播,員警就會過來,衣櫃不過兩人的闊度已經被說成阻街,我們也和員警展開了一些搞街站以來最激烈的爭論,我在這些場面裡看到了大家最激動和機智的一面。我們慢慢發現,處事手法飄忽的警方其實都有一定習慣,他們通常一來就是最狠的語調,但求最快把你嚇走,如果反駁,他們會臉色一沉,將聲帶重複幾次,再爭論的話,他們有時就會尷尷尬尬走到一旁,報告上頭,有時上頭來到,就會大展笑容,望息事寧人,早點收工。

 

不過,表達空間的寬闊帶來的自由和難度,才最令我覺得刺激。在街上播片對比我今天upload一條片上Youtube的感覺實在相差太遠!出來的效果甚至是正正相反,因為街道、影片和行人都是互相裸露於對方的,當你看到喧嘩躁動時停留,或聽到被壓迫者低訴時就轉身,當你被影片吸引到視線時你也不能逃避地給所有人看到你的視線甚至態度,這就是繼續停留陌生或發生交流的分界線,而當影片在街上發生,這條線就變得清楚,當影片回到網上,一切都太容易變成無關痛癢了。

 

我記得開台首日播了我做的紀錄片《旺角街頭》,影像總結了一次之前的街站,訪問了一些途人,講了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在西洋菜街成功避過廣告問卷,卻發現整條街變成慢動作的人,停步看了一眼在路旁玩音樂的少年,然後決定上路,趕快去買女子十二樂坊的唱片。

 

歷時兩年的眾融的確試過不少各類型影片,當然大部份都是和廣義的社運有關的,而少部份超低成本的獨立劇情片也可謂令西洋菜街生色不少,有時我們就讓節目表半小時胡鬧、半小時沉重,有時我們又會為配合時世嘗試把片子當句子,重組出一個故事來。七一六四人大釋法居留權,壓縮的幾小時改變了幾多人生?

 

電視台的形式令我們更注重事前準備,而每一個決定都需要全部人達成共識才會實行,這制度令我們曾經為一條片討論了數月,就是因為我們其中一人不贊成播出有裸體的畫面,當中涉及複雜的感情因素以至法律責任的種種,可以想像如果我們選擇投票決定行動的話,問題會有多快被取消掉。

 

這眾融維持了兩年,大量的討論和每星期的堅持將大家都帶到某種狀態,我不能把這都簡化為疲憊,這也不只是沉寂,我想,這可能比較像愛情吧。之後,大家很靜,很慢地離開了。

 

到現在為止,我仍然覺得跟這班朋友的深厚關係是從這段時間開始的,最後眾融的沒落某程度也令我感覺跟各人的距離遠了。

 

沒有了眾融頻道和定期的街站之後的八樓,直至現在,仍會因各種事件不定期出現於西洋菜街。

 

我們應知道

 

現在西洋菜街不同了,你看到多了人在那邊搞展覽搞表演,你看到更多人以不同方法使用這空間,我難已評斷他們,我只能說,重複和習慣繼續大勝危險與實驗。你看到頭頂的巨型電視也愈來愈壓迫了,而此空間,也將必然成為某種既定的場地,人會繼績做愈來愈安全的事。

 

不過——這一個香港已很老了,而我的童年才剛開始。

 

今天是二零零七年五月二十二日,保留天星皇后運動發展了半年,天星已拆,皇后還在,到今天仍有爭取原址保留皇后的朋友在碼頭露宿,佔領並保護著一頁必然要讓所有人佔領和孕育的歷史/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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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衍仁

音樂、影像、劇場、社會運動 。自由工作者,為自由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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