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看《理大圍城》後凌亂不堪而又不得不寫的雜感

影評 | by  白水 | 2020-11-19

記得自己罹患失智症的人,可能是上帝料理世界時意外鼻癢打噴嚏結果手震灑到煲外的那一粒鹽。鹽很多,積著,似香港。


你知道人與政權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這是米蘭昆德拉說的你當然早已聽得,也見得熟稔——在撕了又貼或塗了又寫的擺盪間。你聽得熟稔而無從遏止,甚或延緩。你總是無法順利記起那些你忘記了的事,譬如在不那麼憂鬱的早晨思索,為何計劃已久的死亡竟黯然中擱置。


這是看完《理大圍城》放映會的省思。


其實我進場時已錯過了片頭五分鐘,就像我的人生之於世界間之不協調。可能我還不算誕生在最壞的時代——儘管種種腐敗已在逐日地發生——但至少還未壞得會讓我覺得這已是我們最好的時代。至少。


如是想時,我甚至覺得連片尾其實也可以忽略。一來,這份容易使人誤以為事情早已告一段落的錯覺像極在軟幼的沙灘上漫步般的不踏實;再來,我實在不是個恐怖片的愛好者:屏息靜氣等被明知隨時出場的厲鬼嚇唬這被虐傾向大概不那麼好找。


當然,就電影本身的完整性,不論情節抑或畫面剪接都屬無可挑剔(而且歷史的實錄是能怎樣被挑剔)。雖則前文戲謔般說得好像早被劇透的結尾不看也無妨,但,你可以接受跳過求婚簽證直接交配生子的婚姻嗎?大概作為某個群體的一員(若你真如此看待自己),是有諸多無以推卸的責任:包括正視沉重的傷痛。集體的,未竟的,共孽的,因愛而生的痛。


況且你知道正如色情片一旦觀眾多於一人就會莫名變成笑片這奇妙的定律,反之這部紀錄片則是適合大家一起在安靜的劇場內專心至致觀看的。在映後談上導演以此解說暫未上架於串流平台的顧慮之一,我是徹底被說服的。我可不能保證我在家看的話會按多少次暫停,即使明知是不能的。


其實我胡謅一大篇,還是不太確定這雜感有沒有個比較明確的重點可言。很可能沒有。可是不得不說這部片的後勁強得很,或者說,那些過去的記憶,不論新的或舊的,都像子彈一樣致命而又好死不死害你沒死透。順著時間線的子彈逕直穿透你的肺腑,和背景的城市,讓城市成為戰地。然後頹垣敗瓦中有逆行子彈從死灰中復燃,虛無中生有,逕直返途再次刺穿你——這下比前者更更更致死——看過天能就知道。


所以看電影能學知道的事情並不多。不論是以前或現在。即使歷史再重溫,人類還是總是會犯同麼樣的錯。即使我們事先知道了結局,我知道還是會有許多人不顧一切燈蛾般撲火,那麼的不可救藥,卻羅曼蒂克。


一個人的浪漫是一部沒人理的愛情故事,一代人的浪漫就是一整段可歌可泣極的羅曼史。如同一粒沙是一粒沙,而一堆哭泣的細沙也終將成為流水成海灘。映後談裡導演另一個重要的訊息是希望所有觀眾都能嚴肅細看、傾聽,這攸關我們的紀錄。他說不是要「一定要睇啊快啲睇」此類寒暄話題式的推介語,我理解,但真的覺得很難避免呢。


我就真的很想說大家一定要睇《理大圍城》啊。


不同人的參與程度投入程度會判定你在放映後需要求助於駐場心理輔導員的必要。反正是不大可能笑著離開的。值得高興的是,除了憂愁,這部片能帶給你的還有無數屬於你的我的或是他的疑問、掙扎,與矛盾。譬如,某些畫面竟讓我看到了無解的「列車問題」(Trolley Problem)的影子;有些畫面讓我反思著我是否該至少為這紀錄片寫篇甚麼呢雖然寫的意義有嗎我也想不通,諸如此類。


就是這樣了。就只是想讓大家都去看,大家都傳染這份沉重和哀痛,大家都生產自己的問題,大家都變得像海灘上的一粒沙。大家都被上帝遺棄了,哭泣著,而漸漸成了海,沙上的傷痕終會漸漸地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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